新华社北京9月10日电题：倒下，为了蹚出通向胜利的道路——追忆牺牲于长征湘江战役中的红军将士
新华社记者丁增义、刘一诺、卢东方
车行越城岭与都庞岭之间，沿途青山绿水，万木葱茏。一条大江奔流北去。当年红军长征途中伤亡惨重的湘江战役，便发生于此。
五岭逶迤腾细浪。这是毛泽东同志对红军长征途经五岭的写意描述，也是对那场艰苦远征的豪迈表达。
走在蜿蜒曲折的湘江两岸，烈日炙烤着大地，心中热血滚烫——1934年初冬，中央红军在此陷入敌军重围，无数将士奋力拼杀，血染湘江。突破敌人封锁后，中央红军从长征出发时的8万余人，锐减至3万余人。
92年过去了，湘江两岸，碧血浇灌出碧草，一季季，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硝烟消融于江水，一年年，涨了又枯，枯了又涨。
但是岁月抹不去记忆。湘江战役是红军长征的壮烈一战。
↑8月2日在广西全州拍摄的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新华社记者丁增义摄
广西全州，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一块块刻着编号的“丰碑石”肃立山坡，石下长眠着在湘江战役中牺牲的红军烈士。“丰碑石”排列有序，宛如一座席卷风雷的战阵——当年红军将士在这里借着山石掩护，顽强阻击数倍于己的敌军，为中央纵队渡过湘江争取了宝贵时间。
斜阳照在凤凰嘴渡口一块巨石上，“红军长征湘江战役四大渡口之一凤凰嘴渡口”字迹殷红如血。凤凰嘴渡口的上下游，还坐落着屏山、大坪、界首等三座红军长征突破敌人第四道封锁线的湘江渡口。
站立渡口，长风掠过水面，英雄气息扑面而来。这条奔流千里的大江，始终未曾忘记当年倒在她怀抱中的红军将士。
在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脚山铺阻击战”展区前，记者遇见陆军第80集团军某旅红八连几名官兵。湘江战役中，这个连队前身——红一军团第二师特务连，奉命在脚山铺阻击敌人，掩护中央纵队渡江。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红八连战士何荣发指着展柜中一件旧蓑衣，向我们讲起他自幼便熟悉的故事。
蓑衣的主人是在脚山铺阻击战中壮烈牺牲的红二师第五团政委易荡平。面对敌人的轮番进攻，他身受重伤仍坚持指挥，直至中央纵队安全渡过湘江。为了不拖累战友、不当俘虏，他毅然把枪口指向自己。“掩护中央纵队转移已大功告成，我死而无憾！”这是26岁的他在牺牲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江水汤汤，见证了红军将士为了全局胜利慷慨赴死的无悔抉择。
↑8月4日在广西全州拍摄的的湘江屏山渡口。新华社记者丁增义摄
在湘江以东的新圩阻击战旧址，时任红三军团第五师师长李天佑的一篇回忆文章，把人们拉回92年前——1934年11月26日，上级命令李天佑率红五师赶到灌阳新圩阻击敌人，掩护中央机关及军委纵队渡江。电文中强调“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坚持三天至四天”。彼时，红五师参战兵力2个团共3000余人，而敌军有1.4万余人。在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红五师坚持战斗了4天。直至30日临近傍晚时，接到撤出战斗的新命令。
李天佑在题为《把敌人挡在湘水面前》的文章中描述了收到撤退电文的感受：“我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我们的任务完成了！”短短8个字的背后，是置生死于度外的大义凛然。
细读这些文电和文章，字里行间的硝烟战火，隔着92年时光依旧清晰如昨。
红军血战湘江的英雄故事如滔滔江水激荡我们的心房。红军将士无怨无悔英勇就义的力量从何而来？
“我们不为胜利者，即为战败者。”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里，一纸泛黄的作战指令，吸引了记者的目光。讲解员介绍——1934年12月1日凌晨，那是湘江战役最激烈的一天，也是决定红军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口。当时，敌军近30万兵力合围过来，红军被压缩在湘江以东狭长地带。一旦阻击线被突破，整个中央红军将面临被分割围歼的危险。千钧一发之际，这份紧急指令传遍每一个阵地。
军情十万火急，没有退路可言。胜与败，被压缩成一道生与死的命题。
指令传至担任全军总后卫的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的阵地时，正面敌军已增至数倍，师长陈树湘率部孤军奋战，为军委纵队和主力部队抢渡湘江争取时间。
枪林弹雨中，上级致电询问他们还可以挺多久？陈树湘抹了一把脸上烟尘，慨然作答：挺到可以撤退的时候！
只是后来，红三十四师没有撤退的机会了——为了掩护军委纵队和主力部队顺利渡江，陈树湘指挥红三十四师力战不退，最终陷入敌军重围。全师以近乎全员阵亡的代价，把敌军死死顶在阵地前。数日血战后，弹尽粮绝，陈树湘腹部中弹被俘。在押解途中，年仅29岁的他宁死不屈，断肠明志，壮烈牺牲，实现了“为苏维埃新中国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
↑这是8月2日在广西全州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拍摄的油画《陈树湘》。新华社记者丁增义摄
“命令抵达阵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必须用生命来作答。”正带领官兵参观的武警全州中队指导员莫家权说，“这封指令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他们在绝境中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们壮烈倒下，是为了让战友走得更远！
全州县安和镇文塘村，绿树环绕着一座红军烈士墓，这里安葬着湘江战役中牺牲的红三十四师将士。讲解员介绍，这支被后人称为“绝命后卫师”的部队，除极少数幸存者外，都没能渡过湘江。
血染湘江的红军英烈虽然没能渡江而去，却拼尽全力为战友们打开了通向胜利的道路。
征途漫漫，有人为了胜利甘愿选择牺牲，有人为了胜利继续远征！
埃德加·斯诺在《西行漫记》中赞叹参加长征的红军战士：“这些千千万万青年人的经久不衰的热情、始终如一的希望、令人惊诧的革命乐观情绪，像一把烈焰，贯穿着这一切，他们……绝不承认失败。”
90多年风雨洗礼，万里征途中的硝烟早已湮没于历史深处。那些倒在漫漫长路上的红军先烈，始终留存于人们的记忆中。
他们播种，但不问收获。他们没能看到今天的盛世繁华，却勇于在90多年前为自己的理想信念，慷慨献出生命。
湘江北去，不舍昼夜。
傍晚时分，全州县城湘江拐弯处的文化长廊，微风轻轻拂过。市民在此散步纳凉，惬意歌唱；儿童追逐打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这声音远远地飘向江面，仿佛是向92年前枪炮声响起之地的致敬。
拍摄：张辰飞、杨倩、崔晶晶、刘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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